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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昆曲人的故事

发表时间:2018-06-29 14:13 来源:CNC

  熟悉我的朋友们都知道,平日里,我的化妆包和相机包总是搁在一块儿,化妆包是我的职业——昆曲小生,相机包则是我的爱好——摄影。这些年来,昆曲与摄影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又相辅相成的两部分,昆曲是我的事业,它滋养并塑造着我的审美;摄影是我的爱好,成为了我的生活方式。
 
  世人多看到戏曲演员舞台上的光鲜亮丽,鲜见他们背后付出的艰辛与努力。而我生活在其中,每每被一些细微的瞬间所打动,幸运的是,摄影这个爱好让我有机会用镜头去讲述那些昆曲人的故事,有机会记录下这些让我心头一动的时刻,希望它们能够打动更多的人。
 
  一
 
  2016年11月的某天清早,我来到昆剧院,正赶上季蔼琴老师在兰苑剧场拉戏。隆冬时节,豆大的汗珠顺着季老师的脸颊滴下来,我按下快门,拍下这张照片,它给了我深深的触动。
 
  10月中旬,江苏省昆剧院两年一届的元旦大反串迎新演出剧目敲定,阔别舞台二十余年的季蔼琴老师确认出演《战金山·起霸》片段。自那时起,季蔼琴老师每天早上8点都会准时来到昆剧院练功,而在此之前,她已经在戏校带着孩子们练过一遍早功了。说是反串,但在改行衣箱之前,武旦其实是季老师的本行,曾经看过她戏校刚毕业那会儿的录像,穿着大靠连着“倒吃虎”,再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,我们一群年轻人围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不停咋舌,惊得啥也说不出来。
 
  反串演出那天,我坐在季老师旁边化妆。由于很久没上妆,眼睛对油彩和定妆粉过敏,季老师一直在淌眼泪,一会儿就要用纸巾掖一下。尽管是隆冬,她急得满头大汗,不停地念叨:“唉,妆要花了。”
 
  待到演完,台前幕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。季老师深深鞠躬,抬起身时,我分明看到她眼角的泪痕未干。
 
  二
 
  若要说“心头一动”,不得不提到另一张照片。那是某一次在江南剧院演出《1699桃花扇》时,在幕畔拍下的一张照片。画面里,剧中李贞丽的扮演者徐思佳低头怀抱着自己的儿子果果,目光满是怜爱——那天剧场的空调开得有点冷,徐思佳在服装间拿了一件水衣给儿子披上。
 
 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自己。
 
  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爸爸,在大儿子啸啸还小的时候,经常是我在台上演出的时候,一个转身就能看见他一双好奇的小眼睛正在望着我;抑或是我画好了妆抱着他坐在台旁边看着其他演员的演出;戏曲演员就是这样的工作状态,别人朝九晚五上班的时间,我们在排练,别人下班回家我们得上台演出,很难有固定时间陪伴自己的孩子。现在啸啸渐渐长大了,也不爱在台旁边看戏了,但我总期盼着一转身就能看到他那双黑黑的小眼睛,起码,这也是种陪伴的方式吧。
 
  三
 
  “喏,手要摆了格搭。”石老师示范着动作,面前的徒弟钱振荣老师一招一式仔细学着。口传心授是昆曲的传承方式,小时候拍唱时得打板,一板三眼不能错了拍子,不然少不了被老师训斥,一个字一个腔牙牙学语似的背唱念,还全都是古文,其难度完全不亚于重新学一门外语。学动作也慢,从台边走到“九龙口”的几步路,一个出场亮相就可以说上一个礼拜,怎么兰花指,怎么投水袖,都是几百上千遍的练习与重复。虽然枯燥乏味,但传承就像建高楼前的地基一样,慢慢用一招一式搭出了生旦净末丑。戏校时代学一出戏基本得花上一整个学期,好处就是那会儿学的戏即便几年不演也一句词都忘不了,因为戏,都记在了心里。
 
  我还拍过一组照片,是我的恩师石小梅先生和她的老搭档赵坚老师在《桃花扇》的演出中候场的画面。他们二位是江苏省昆剧院的老戏骨了,两位老师但凡演出都早早画好妆候场,静静默戏,学生也不敢打搅;穿好了服装绝不坐下,这都是戏班里的规矩,若是坐皱了衣服上台难看;我也曾见到赵坚老师近七十高龄还在台上翻抢背,摔僵尸,敬业精神使人由衷佩服。
 
  两位老师台上认真,下了台就跟俩老小孩似的欢脱,互相提意见,调侃,大笑,也不由得感染着我们这些做学生的。一次大夏天在昆剧院排练时,忽闻赵老师在隔壁排练场晕倒,第一个箭步冲出剧场的便是石老师,赶紧掐人中摇扇子,那种紧张写在脸上,让我这个做小辈的动容。这对最佳拍档一辈子都在用言传身教感染着我们,他们干着昆曲,爱着昆曲,助着同伴,传承,不仅仅是戏。
 
  四
 
  在台上,我是柳梦梅、侯方域、淳于棼、徐继祖、贾宝玉……退到幕后,端起相机,我是一个记录者。我在另一个视角观察着舞台空间,以及这个空间里的人和事。
 
  观众在台下看到的仅仅是舞台上美轮美奂的演绎,看不到的是后台所有人的配合无间。有一次团里到昆山演出,我用宽幅胶片在侧幕拍下一张照片,画面中恰好呈现了演出时演员、乐队以及检场人的整体工作状态。
 
  在观众的视野里,检场人的存在就只是那个身着长衫,在舞台上一闪而过“搬桌子的人”,却很少有人知道检场人对于整场演出而言竟是“半个管家”般的存在。从傍晚演员化妆开始,检场人便要开始清点人数,若有没到的演员逐一发信息或电话催促;接着提前摆放桌椅道具,尺寸尤为讲究,单是一把椅子就要根据不同的剧目调整远近距离,临开演时还要再次催促演员就位。开场后,检场人也不会闲着,拉二道幕、切换桌椅,一些“搭架子”画外音往往也是由检场人来完成。最重要的一点,做这些事检场人必须得带戏,丝毫不能搅乱台上的表演,看似简单,但差一点都会让台上的节奏不舒服。一场成功的演出,并不是只有演员就可能完成的。
 
  我拍下他们,让他们成为我镜头里的主角,也想通过我的镜头,让更多的人知道在我们作为演员收获鲜花与掌声的同时,我们的身后站着这么多幕后英雄,乐队、检场、舞美、道具、服装……鲜花与掌声,同样应该属于他们。
 
  从舞台,到幕畔,再一点点退回后台,从戏里的角色再到戏外每一个人真实的“本我”,我作为一个记录者穿行其间,伴着幕畔的光影,像电影一般的镜头感定格每个昆曲人,感动常在;而这些昆曲人的故事,我愿用我的镜头用心记录,深情讲述,骄傲传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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